崖底的雾气渐渐散去,沈修广整了整行装,转身看向那位枯坐在青石上的老人。
"前辈若不嫌弃,不如随晚辈一同出谷。"他拱手作礼,衣袖间尚带着崖底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石上青苔,沙哑笑道:"年轻人何苦带着个累赘?老夫在这崖底住了二十载,早该化作一抔黄土了。"
沈修广目光扫过老人身旁精心打理的药圃——那些植株排列得极有章法,绝非浑噩度日之人所为。他忽然撩袍蹲下,与老人平视:"前辈医术精湛,崖上不知多少病患等着救命。若忧起居,晚辈在城南有处小院,最宜养心。"
山风掠过,吹动老人灰白的鬓发。他望着这个执拗的年轻人,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微光。良久,枯瘦的手掌轻轻搭上沈修广的腕子:"罢了……就看看如今的平阳城,变成什么模样……"
晨雾未散时分,云峥命人将浸过桐油的麻绳编成悬梯,一阶阶垂落千仞绝壁。他亲自抱着顾云仙踏上这摇摇欲坠的阶梯,玄色大氅被崖风刮得猎猎作响。
待二人安全登顶后,云峥留下两名心腹。一人守在崖底枯松下,另一人隐于崖顶岩缝间,俱是屏息凝神,只等沈修广的身影出现便要撤去这唯一的生路。
此时沈修广正将老人缚在身后。粗布腰带穿过老者腋下,在胸前打了个牢靠的平安结。"前辈且闭眼,"他反手托住老人双腿,"若是头晕,便说与我听。"
麻绳阶梯在风中摇晃,每一步都伴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沈修广的指尖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痕,却将身后老人护得安稳。待他们终于攀上崖边青苔时,身后突然传来绳索崩断的脆响——那悬梯已如断线的纸鸢,飘坠入万丈深渊。
沈修广再三犹豫,还是前往了太守府。
余婉清一见是他,眼泪便落了下来,连声道:"沈将军快请进!"顾若尘更是亲自上前相迎,握着他的手不住颤抖。
沈修广却站在原地未动,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低声道:"顾大人,顾夫人……在下在崖底遇到一位老丈,这些日子全靠他为顾小姐调理。"他侧身让出身后佝偻着背的老人,"老丈医术高明,在下想着……或许该请他继续为顾小姐诊治。"
顾若尘闻言,当即深深一揖到底:"老丈救命之恩,顾氏满门铭感五内!"抬首时,这位向来持重的太守竟已虎目含泪,声音微颤:"恳请老丈暂留府中,为小女继续调理。顾某必当日日问安,侍奉如父。"
余婉清轻移莲步上前,亲自为老人拂去衣上尘埃,柔声道:"东厢已备好静室,窗临药圃,案设文房。老丈但觉何处不妥,妾身即刻命人重整。"
老人闻言,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浮现慈爱的笑容。他颤巍巍地抬手,轻轻拍了拍顾若尘的肩膀:"顾大人不必如此。老朽在崖底这些时日,早已将顾小姐视作亲孙女一般。"说着,目光温柔地望向内室方向,"这丫头乖巧懂事,老朽自当尽心调理,直到她痊愈为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