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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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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花好月明人团圆。◎

【一、我有更多时间来爱你】

元丰九年春,浅阳碎金,春江渐融。

长安北阙甲第的苏氏府邸正将缟素逐一卸下,上任太尉苏志至钦病逝于去岁冬,如今五七已过,除了守孝的至亲,其余人都除服换妆。而身为苏氏嫡次子的苏彦,这会也换了常服,正在堂中辞别母亲。

自三年前苏志钦从兰州返回,旧疾沉疴,茂陵长公主便让年仅十三岁的小儿子从抱素楼出,入尚书台听政。原定三年后正式出仕,效力朝廷。不想苏志钦去得这般快,一来少了对孩子的帮扶,二来涉及守孝。然眼下四方群雄并起,民不聊生,朝中并无可用之才。茂陵长公主遂让苏彦起复出仕。

“阿母是让你以国事为重,你阿翁自也不会怨你。然你也不必如此着急,且歇一歇,养好身子再赴凉州也来得及。”

苏致钦丧仪礼结束当晚,十五岁的少年许是连日守孝,染了风寒,当晚便起了高烧。原以为只是寻常小病,不想一连昏迷了大半月,宫中太医令,城中名医看了个遍,寻不出缘由,就是醒不过来,将茂陵长公主急得一下苍老了好几岁。

索性在半月前的一日醒了,请医查看除了脉象稍浮并无大碍。少年底子康健,休养至今便已基本痊愈。

面如朗月,眼含星子,又是一副萧疏清举、湛然若神的好模样。

“孩儿已经大安了。”苏彦搀着茂陵的臂膀,从堂中出来,边走边道,“阿翁交代过,永成侯江怀懋是可用之才,只是勇武有余,谋略不足。而今上任的太尉高闵已经丧身他剑下,孩儿且早些前去监察安抚的好。”

“阿母若是不放心,孩儿邀了阿姊与我同往,她可以照顾孩儿。”母子二人在门口车架前停下,茂陵正诧异,抬眸便看见苏恪坐在马车内。

“阿母你看他,自个扎在公务堆里,还非得拉上我一路伺候他,府里多少奴才婢子由着他带走!”苏恪在车厢内跺脚,狠狠剜了苏彦一眼。

“风餐露宿,你阿姊哪能照顾你,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。”茂陵向女儿招手,示意她下来。

“我就说阿母不会让我去的,我且要照顾阿母的。”苏恪挑眉下车,亲亲热热挽上母亲的手,对着苏彦道,“赌输了,回头将一金送来我房里。”

苏彦点头笑了笑,同母亲阿姊拱手作别,弯腰上马车。

车夫挥鞭驶向长街,苏彦在拐道口落下车帘。

未几,母亲和阿姊的身影消散在眼前。

细想,七岁前的苏恪是个温婉娇憨的性格,并不张扬跋扈,眼高于顶。后来人慢慢长大,性子方愈发骄纵蛮横,原都只当是长公主爱女宠溺之故。

谁能想到竟是披起了一张掩盖原本性情的皮具,在往后数十年一点一滴长入血肉中。

苏彦原想趁着自己赴任边地的档口带苏恪离开母亲一些年头,毕竟相比母亲心系赵氏皇室的执念,苏恪目前还没有那样深刻。

但显然,这般紧迫的时辰下,难以说动她。左右无妨,他占着先机,防着便是。而眼下,他有更紧要的事要办。

一场风寒一场梦。

前世漫漫一甲子的人生,全部涌入年少的胸腔脏腑里,他重生在十六岁这一年,真好。

出了长安城上了官道,他便换马疾奔,不断催马向前。早春二月的风,还带着积雪的寒冷,阵阵扑割在他面庞,却丝毫没有让他放缓速度。

日落日升,月隐月现。

过扶风,抵天水,路金城,至陇西……在十数日的快马加鞭后,苏彦终于满面风尘抵达兰州。

“我们在这处歇一歇,然后再入凉州酒泉郡。”随侍的护卫一行闻这话,并未有疑惑,毕竟都不是铁打的身子,且要去见那传闻中阎罗一般的江怀懋,总得气定神闲些。

然苏彦却只在做了短暂的修整后,便领着李肃等数人前往兰州牧府邸。

偌大的州牧府,已经人去楼空。

另一边打探消息的暗卫也赶来回话,道是三日前这处城郊确有流寇出没,还同一支护卫官宦人家的兵甲打斗起来,然流寇乃对方数倍之多……

苏彦没有听完属下后面的话,只催促领去交战地,然后吩咐所有人以此为中心,往东南方二十里内搜遍所有屋舍,庙宇……凡有人迹处皆不可遗漏。

如此,在第三日晚间,在一处乞丐群居的破庙里,他终于找到她。

才过三周岁,虚虚四岁的幼女,蓬头垢面,搂着几根稻草缩在墙角昏睡。相比前世相遇时已经历经了两年的流亡苦难晓得会奋力求生,这会她更小更弱,只会在睡梦中抽噎着喊“阿母”。

苏彦脱下身上衣袍将她裹起来,拂开她面上污渍残草,战栗指腹在她泪痣摩挲。幼女睁开惺忪睡眼,似受惊的小猫,颦蹙着稚嫩的眉宇盯看眼前人,呜咽中又是一声“阿母”。

这一眼,这一声。

少年便知她不通前事,不识他。

没什么要紧的,我们比前世更早相遇,我有更多时间来爱你。

【二、可唤沉璧或是七郎】

此去凉州酒泉郡,还有三百里路程,在简单的验伤梳洗后,他便马不停蹄地送她回母家。这会,他还比不上她的生母能给她更多的安全感。

酒泉郡的永成侯府中,在他五日后抵达时,自是愁云惨雾。永成侯将将四岁的长女丢了,永成侯夫人急火攻心晕了两回。

已经拥兵二十万,不久前才斩杀了新任太尉的江怀懋,这会还能亲自出来接见这位长安而来的少年刺史,完全是看在当年苏志钦的一点提拔点拨之恩上。

前世也是这个缘故,苏彦记得很清楚。只是今生在接风宴上,永成侯强撑的两分客套在酒过一巡后,彻底变成满心感激。

原因很简单,苏彦开门见山,道是一路而来闻侯爷府上走丢女儿,恰巧路上救得一女童,不知是否是府上千金?

江怀懋掩着不知女儿面貌的尴尬,请出虚弱不堪的夫人辨认。

于是,苏彦便只得由着小姑娘从他身边毫无留念地扑入母亲怀抱,由着妇人将他的姑娘抱入怀中,抱去后宅。

于他往后岁月,见一面都极难。

有很长一段时间,他甚至觉得还不如前世。

前世,她的世界里只有他。

在苏氏府宅的门口,在抱素楼的小径上,日出送他上朝,日中等他归去,日暮晚间他背起她走在月色下,她提灯趴在他肩头,话语低低道,“师父,你会一直背我吗?”

哪里像如今,她依在母亲怀中撒娇,坐在父亲膝头偷酒喝,同夷安等一干女郎捉蝴蝶,放纸鸢,这都算了。也不知从哪日起,就认识了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儿郎。今日搀起跌在地上的一个,给他擦着小手,哄道,“吹吹就不疼了。”明日接了另一个男童的小木剑,同他一起比划,比划完了还掂起脚尖给他拭汗,“帕子脏了,你洗净了再还我。”

苏彦从睡梦中醒来,太阳穴突突得跳,头疼,连着心脏都疼。

耳畔萦绕着她前世在建章宫病榻上的话,“来生,我不要饿,不要冷,不要一身病痛……所以,你要早点来接我。”

“我是早了!”少年长叹了口气,合衣躺下,却闻叩门声。

夏日平旦,天微微亮,四岁的小女郎白皙的面庞上腾起两团瑰丽云霞,是健康的颜色,一点汗珠从额头滑落,经过两颊,似娇花染晨露,浓艳晶莹。

苏彦蹲下身看她,好好的女儿家,就该这般养在手中,哺以蜜露甘汁,无忧长大。

幸得早些找到你。

“苏刺史,您能给我修一修这个吗?”小女郎眨着又大又圆的眼睛,两手从后背伸向前头。

少年低眸,一瞬间面挂寒霜,伸手接过尺长的小木剑,抬首又是春风化雪的模样,“当然。”

他一手轻轻柔柔牵着小姑娘,一手持着木剑就差要将它一把折断。

偶尔他们也是有接触的,就譬如这等时候,小姑娘遇见了天大的问题,便会跑来寻他。

“苏刺史最厉害了,什么都会。”她接过修好的剑,对着他雀跃,笑靥如花,又凑身道,“苏刺史,您上回送给我的跌打止疼药还有吗?”

“你练剑受伤了?伤哪了?”苏彦翻起她袖子,又看她面颊脖颈,将人抱起前后转了一圈,就差要脱她衣裳查看,只自己控制下来,抱她坐回榻上,去一旁箱笼中寻药。

“我没受伤,是韩四哥哥前头跌了一跤。”

小姑娘脆生生的话语传来,少年将已经找到的药重新丢回箱内,“用完了。”

“那好吧!”小姑娘拎着木剑向他作揖致谢,略带失望地走了。

苏彦盯着她背影半晌,认命地抽了口凉气,追上去,“找到了,还有一瓶,给你。”

“我就说苏刺史是最厉害的,我要什么都能变出来。”小女郎扯了两下他的袖角,又觉失礼,拱手再度感谢,“我最喜欢苏刺史了。”

尽管这会“喜欢”二字不是少年想要的喜欢,但是看她多开心啊,少年便也很开心。

他留了她一会,问,“前些日子,你阿翁说你仿佛不怎么喜欢现在的名字,唤你总不应,与我商量让我给你重起个名。玉儿,也很好听,怎就不喜欢?”

论起这桩事,小姑娘却摇了头,“我没有不喜欢,但就是还想要个旁的名字。苏刺史,您能给我取名吗?阿翁说你读书多,知道的也多。”

苏彦看着她,努力压平嘴角,“当然可以,我还以教你读书,过了今岁你便五岁了,可以开蒙,你愿意跟我读书吗?”

小姑娘点头如捣蒜。

是故,在两个月后,小姑娘四岁的生辰礼上,苏彦为她取名“见月”,小字皎皎。

诸人问她喜欢否,她眨着一双湖水般清凉的眼睛,“喜欢,皎皎喜欢。”

“这丫头与你有缘。”江怀懋对着苏彦道,“正好今日,将拜师礼一并举行了。”

江见月满怀期待。

苏彦却是笑意僵在面上,神思滞了一瞬。

“我知苏氏行伍立世,诗书传家,乃天下文武翘曲,苏刺史可是看不上小儿?”江怀懋想起不久前,看苏彦开私库赈灾,献计防御西羌,原很是敬佩,欲与其结义金兰,不想被他以家中规矩为由拒绝,这会又见他这般,难免觉得是高门世家子弟看不上他们寒门之流,当下心中有些不虞。

不料却闻苏彦道,“皎皎天资极好,又勤勉有加,能得此爱徒,实乃在下之荣幸。不过是方才想到家父,一直还想收一位资质佳的女徒,却至临终未曾如愿。”

他目光从江见月身上划过,回来江怀懋处,“若是将军不弃,且让皎皎入我阿翁座下,自然阿翁已故,依旧由我教导。”

苏彦虽然麒麟之才久传在外,但眼下到底一介十六岁儿郎,同苏志钦之名望无法相提并论,能拜其为师,自是比拜苏彦更有颜面。江怀懋焉有反对之理,当下便同意了。

“那皎皎以后唤苏刺史师兄吗?”这日散宴后,小姑娘便去他院中读书。

庭院深深,秋阳微醺,透过窗牖洒进来。

苏彦翻开书简,端正她的身姿,然后回来自己案上,温声道,“我都直呼你名字,公平起见,你也唤我表字便可。”

“沉璧。”苏彦笑着与她说。

小姑娘蹙眉,“不是二十加冠方有字,你怎么这么早便有了?”

这聪明细致的脑子即便重来一世,也半点不会更改。苏彦挑了下眉,确实他还不曾加冠,于世人前还未有字,是他自个前世记忆作祟。遂面不改色道,“我阿翁生前为我择取的,只是还不曾叫开,且先告诉皎皎。”

得人秘密,自是欢愉,小姑娘笑盈盈开口,“沉璧。”

苏彦心头滚烫,“我族中齿序排第七,手足至亲也唤我七郎。”

江见月长着一颗玲珑心,“苏七郎。”

【三、让你久等了,师父。】

重来一世,很多事因苏彦的预知而得到更改,但也因此,蝴蝶振翅,更多事随之而变。

转年元丰十年,原该在这年夏,由他和江怀懋共同谋划出征西羌,茂陵长公主却因为病重思念儿子,将他提前召回,遂剩得江怀懋一人带部下征伐。

苏彦归来,见母亲并没有信中所言那般严重,佯恼道,“阿母岂可以自个身子玩笑,您说思念七郎,七郎自然回来。”

前世他是元丰九年过了中秋后离开长安的,今生为寻江见月早走了大半年,正值父亲离世不久,是故信中所言母亲思念成疾,他是信且愧的。

只是这会见茂陵康健模样,到底一句过之,未再多言。他离开凉州时,原做好了准备,将一枚苏家军分符令交于江怀懋,可随时调遣那处的三万苏家军。

也为此,在江怀懋的煌武军险胜西羌,将他们逐出凉州以西三百里时,天子赵征得茂陵献计,以雷霆之势抽调拱卫京畿的两万兵甲奔赴凉州。如此可断江怀懋入西的精锐退路,亦可围捕其家人以作后备之用。

京畿调走两万兵甲,一来是实在无兵可用,二来想着那处还有三万苏家军,茂陵原想让苏彦直接领兵接应,但回想苏志钦抱素楼中话,一时还是不完全放心,遂将苏彦调虎离山。却不曾想到苏彦早早做了准备,人在长安,将令却交给了江怀懋。

如此天子军队当真赔了夫人又折兵,同时彻底激起江怀懋反心。元丰十年秋,从凉州一路挺进,至元丰十一年冬,兵临长安。

与前世一样的时辰,茂陵长公主薨逝于杜陵邑,只是死前独传小儿子,未再令其发毒誓,只以槁木般的手揪其领,扇其面,痛斥不配为她之子。

少年跪于榻前,字字无愧无悔,“阿母心念赵家皇室,为族尽忠自是无可指摘。然却不见皇室宗亲醉生梦死,天子权贵昏庸无道,天下满目疮痍,民不聊生。民与君,当是民贵君轻。恕七郎不孝,无法再效力此等君主。”

“阿母若当真在意天下民生,是否当与阿姊再说些什么?赵氏气数以尽,您何必再搭上她的一生!”

茂陵的眼中从不甘愤怒到惊诧震惊,最后终于沉沉叹了口气,“我与你阿翁在最后的十年里已然分道扬镳,如今我认输。”

她撑着一口气,自嘲地笑了笑,“去把你阿姊唤来吧,我、与她说一说。”

元丰十一年末,茂陵长公主薨逝。同年年底,赵氏皇室交出传国玉玺,献降称臣。苏彦以世家首领的身份开城门迎江怀懋入长安。

如此,相较前世,江氏提前四年得天下,国号依旧为魏,年号明光。

明光元年,江怀懋册封发妻李氏为皇后,长女江见月为端清公主。

翌年,皇后诞下一子,封为储君。因国中未平,多战乱,江怀懋定国本后一时间并未开后宫,只说容后再论。

而今生岁月于江见月而言,平静顺遂许多。

她自入长安,便入抱素楼学习,从童年至年少豆蔻,将近十年时光,都与苏彦形影不离。

纵是不记前事,却依旧无比喜欢粘着苏彦。许是苏彦先同她分享了自己表字一事,后小姑娘若遇人事,若心中有事,皆头一个与他言说。

从凉州的风物小吃,到长安的芳草群岚;从夷安的志向到薛谨自制七巧方忘记步骤,她都絮絮讲给苏彦。苏彦总是听得认真而专注,看她稚嫩面容慢慢蜕变成少女柔美娇靥。

他对她唯一的一回失去耐心,是她十岁那年,与他说父皇要给她定亲。画师送了许多少年郎的画像让她择选,她偷偷抱来抱素楼,让他帮忙挑选,边说边一张张展开。

却不想,苏彦看都没看,沉声道,“没一个适合殿下。”

小姑娘扑闪着一双漂亮的杏眼,“你怎晓得的?我瞧着他们谁都一样,谁都行,但好像又谁都不行。”

“就是谁都不行。”苏彦摇着手中折扇,似在拼命扇灭腾起的火焰。

彼时是明光五年,他刚接了领兵增援汉中的旨意,不日就要出征。

缓了片刻,从案上下来,半跪在小姑娘面前,郑重道,“皎皎,你相信我,这里没有一个适合你的,待我出征归来,我定为你择一个你满意的夫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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